凡煙小說

第28章 人心難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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男人的聲音,淡然清朗,如月明雪霽,讓長孫元化微微一楞,心底頓時泛起一種不舒服的古怪感受,念了個法決,將身上濕漉漉的長衫弄幹了,才推開門走了進去。

入目是梨花木的椅子,和鏤花的案幾,商白芙身穿著裹著銀邊的白衣,坐在椅子上,用紫茶杯蓋從茶杯上輕輕濾過,水霧氤氳裏,她擡起了頭,看向了坐在對面的那個男人。

男人青衣長衫,氣質儒雅,算不上是有多出色面孔的人,和他那出眾的音色比起來,男人的相貌委實平平,但或許是看起來太過於謙和的緣故,竟是無端給人一種春風十裏不及的感覺。

“你就是寄出那封委托信的人。”長孫元化微微挑眉,熟稔地走了過來,坐到了商白芙的旁邊,學著她的動作,將面前的茶水倒好後,自己端了起來。

“嗯,我是這枉死城的城主道源。”男人點頭捏了個法決,以他為中心,一個房間大小的圓無聲的擴展了開來,融入了門窗案幾裏,看不到半分的痕跡,“你們叫我道源便好。”

像這樣門外的人就聽不到他們的對話了,但房間裏的人卻聽得到門外的聲音,就像剛才長孫元化敲門時那樣。

“……”很少見到商白芙這般若有所思的神情,和沈默的態度,長孫元化對他進來之前的對話感到好奇,“那道源城主,委托的事兒聊到哪兒了?”

“這要看商姑娘是什麽考慮的。”道源微微一笑,“我也知道這次的委托讓人難以抉擇,如果商姑娘不願接下,在下即時便可安排你們離開黃泉道,絕無任何人為難。”

“……”這是完全把他排除在外的意思?長孫元化原本的幹勁滿滿頓時松了下來,懶洋洋的看了道源和商白芙一眼,喝了口茶水,不再說話了。

“答應你可以。”半晌的沈默之後,商白芙開了口,她將茶杯輕輕地放回了案幾上,指尖從耳邊碰過,將長發捋到了耳後,“但是我有幾個條件,其一,我師弟長孫元化不會參與這次的任務裏,你得保他在黃泉道上平安無事……”

“等等,商師姐!”長孫元化一楞,出聲阻攔。

“別吵。”商白芙側頭看向了他,頓了頓才繼續道,“放心,我做這些,也不是為了你。”

“商師姐,我搞不懂你想幹什麽?”長孫元化猛地站起了身來,站得突然,就連他手裏自己拿著的茶杯都沒能註意到,茶水潑了以自己一身,直到商白芙對道源提出“保他黃泉道上平安無事”的這個要求之後,長孫元化才驚覺,一路上商白芙可以說對他是百般照顧了,為什麽?

僅僅因為他們師出同門?

“……”道源靜靜的看著這一幕,沒有出聲打斷。

“……”商白芙微微嘆氣,站起了身來,轉身面向了他,“長孫師弟。”

女子明眸平靜,神情淡漠,和往日無異。

“幹、幹嘛?”長孫元化卻不知道為什麽,突然覺得面紅耳赤,手足無措,只能狠狠地瞪著她,給自己壯膽子,“我告告訴你師姐,我可不怕你,你不把事情說清楚,我、我就——”

“你能做什麽?”商白芙不緊不慢的反問了一句,“你打得過我?這次的任務和你沒關系,你別跟來,拖後腿。”

“……”長孫元化握緊了拳。

“商姑娘。”道源忍不住出聲提醒,“就算是擔心這位小兄弟,你也說過了。”

“我並沒有擔心他,也沒那個必要。”商白芙的語氣冷淡,神色漠然,“你不是要找你師傅麽,留下來好好找就行了,其餘的事你別管。”

“商師姐。”聽到商白芙這麽說,長孫元化的口吻也不禁冷了下去,“誠然,我修為不如你,也沒你有見地,說話更是魯莽不經大腦,但是師姐你這麽說,有絲毫把我當做同門的意思嗎?我是男人,不需要一個女人擋在我面前保護我!”

“……”商白芙微微垂眸,輕輕嘆氣,重新擡頭,看向了他,“既然你這麽說……”

直覺不妙,長孫元化猛地向後掠去,心口卻驟然一涼,低下頭,女子兩指駢起,如劍般在他身上點了幾下,冷意從她指尖傳來,直接侵入四肢百骸,眼睛瞪大,意識卻變的混沌了起來,倒下去的那一剎那間,他看見女子轉回了身,對道源說:“至於我的第二個條件,那就是……”

後面的話語都變成了模模糊糊的尾音,傳到了耳邊卻沒辦法進入大腦,他轟然倒了下去。

……

“禁制加強了,出不去了。”月色清明,如同紛揚飄灑的細雪,將樹下路上都鋪上了一層細碎的銀色,商白芙嘆了口氣,轉身抱臂倚著樹幹,看著面前白衣勝雪,烏發高綰的溫潤男子,稍稍偏頭,“晏司,你是怎麽進來的?”

“沒人攔我,就進來了。”晏司眸光如月。

“什麽?”商白芙楞了楞,“你耍我?怎麽可能沒人攔你?”

“紅蓮城宮殿的禁制絕非尋常之物,若是強行突破,恐怕會被紅蓮城下的紅蓮業火吞噬至盡。”晏司微微一笑,語氣淡然,“師姐不覺得只有從正門進來,才是最妥帖的方法嗎?倒是師姐,你又是怎麽進來的呢?”

“是我在問你。”商白芙看著他,“不是你在問我,不是嗎?”

“但是師姐也沒說,不可以問師姐你。”晏司略微一頓,卻是沒再執著剛才的那個問題了,“很簡單,冒充宮殿裏的人就能進來了。”

“他們是這麽好冒充的人?”商白芙反問了一句,見晏司仍舊神色溫和,不由得停了下來,覺得自己說話帶刺,有點過了,細細想來,大概是因為見到了卿月,心裏煩躁,這麽一想,商白芙不由得輕蹙黛眉,深呼吸了一口氣,主動放緩了語氣,“抱歉……能用你進來的辦法出去嗎?”

“現在不行,白天才可以。”晏司搖首,“雖然不分晝夜,但是黃泉道是有白天的,白天的時候正門的守備要松懈的多。”

“白天反而更松懈?”商白芙有些驚訝,回想起晏司剛才的話語,很快就覺察到了不對勁,“你剛才說,白天的守備更松懈,能查到這些,絕非一兩日的工夫,你什麽時候到的黃泉道?”

“……我和師姐你在一艘船上。”晏司聽到商白芙這麽問,沈默了一會兒,見商白芙目光灼灼,稍稍別開了臉,有些尷尬的樣子,“那位景曜峰的外門弟子也在,司空師姐說,打擾別人結緣,是會遭天譴的。”

“……”商白芙呆了半天,才反應過來晏司剛才說的是什麽,微微瞇眼,“晏師弟,你不會是,腦袋燒糊塗了吧?”

“……抱歉,我好像誤會了。”晏司一怔,繼而微笑,“師姐看樣子不是會輕易喜歡上別人的人呢。”

“男女之間的情愛,是這世間最靠不住的東西。”商白芙向前走了一步,離開了樹幹,旋轉了半圈,紫色的裙擺蹁躚,她將手背在身後,擡頭望月,“因為啊,就算是這月亮也有陰晴圓缺,規律可循,而這人心,卻是說變就變,畫貓畫虎難畫骨,知人知面不知心,不是嗎?”

“說的也是。”晏司看著月下回頭的紫衣女子,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個月夜,輕笑出聲,“山水鳥獸都是死物,只要多費工夫,總能下筆,唯有人心難畫,但是師姐,人心雖然難畫,看不著也摸不著,卻是能感覺得到的。”

“感覺?”商白芙沿著鋪滿了銀色碎光的小路往前走去,“感覺是說不準的,它太玄妙了,讓人沒辦法相信,晏司,你大概是閉關太久了吧?才那麽不懂塵世三千,多得是人走茶涼,等閑卻變。”

“商師姐。”晏司沒反駁,只是說,“至少師傅他們很關心你。”

“……”沿著樹影重重走著的商白芙突然停住了腳步,風聲簌簌,樹葉搖曳,微微晃蕩,她沒說話,沈默了良久。

司清真人雖然嚴厲,卻是想方設法想讓她回到內門。

蒲飛白師兄為了她可以對抗師長,抵住雲芷蓉的父親,那位元嬰期的修士的威壓。

司空璇師姐不用說,無論她做的是對是錯,絕對的護短,誰找她麻煩,司空師姐就敢找誰的麻煩,就算是蒲飛白師兄,因為她的錯,沒有護住她,也會上門幹架。

因為她是商白芙。

她是她的弟子,是他們的師妹。

但是,如果,如果他們知道她不是呢?

他們知道她只是一個鳩占鵲巢的冒牌貨,又會怎樣,如今對她有多好,到時候就會有多想殺了她吧。

或許,會想將她碎屍萬段也說不定呢。

她終究不是真正的商白芙,她是邶青槐,是這黃泉道曾經的主人。

是因為自己的遲鈍和麻木,葬送了自己人生的罪魁禍首。

“……”商白芙沒說話,晏司也沒有去打擾她。

她在極短的停頓後,就繼續前行,晏司跟在她後面不遠的地方,眸光微閃,卻沒有說話,一時間,時光被拉得很長,這條不長的小路,卻像是永遠也走不到盡頭一樣。

她突然停下了腳步,回過了頭:“對了晏司,我們這是要往哪裏去?”

“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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